1.
“离离，下午给你的那部老动画看完了吧？可还好看？”
赵一琅提起陶瓷茶壶，在茶碗中冲出翡翠清香。
“看完啦，老爸，真不错，只可惜我没长一双能够看穿万物之‘死’的眼睛，”赵震离将手中的可乐空瓶反复抛接，“要我说，东洋的动画片，还是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到上世纪前十五年这段时间好东西多，越往后越狗屎，特别是那种让小女孩组队唱歌跳舞当偶像的动画，简直是狗屎中的狗屎。相比之下，废物穿越到异世界都没那么惹人烦了。”
“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极端，萝卜青菜各有所爱，现实中连饭圈这种平均智力不到70的物种都能长期存在，精神世界空虚的宅男看看偶像番和虚拟主播发发情，虽然可怜，但总也没碍着谁嘛？要理解人类的多样性呀。”赵一琅笑道，“说说看，为何你想要一双那样的眼睛？每天一醒来，就要面对行将毁灭的世界，不会痛苦么？”
“杀女人的效率大大提高，难道不会更方便我追随老爸的艺术嘛？”赵震离双手托腮道，“至于说那种世界撕裂的视觉，不就是你在日记里写的‘破灭之美’吗？”
“当然不会，离离，我与纯粹的恋尸癖不同，格外注重死亡与崩坏过程中的挣扎、反抗与绝望，美感首先来自这种互动，而非杀戮的效率，瞬杀对我来说只是诸多互动中的一种。”赵一琅严肃道，“先有高贵、洁净、美丽与秩序，将它们破坏为低贱、肮脏、丑陋与混沌的过程，即是审美的过程，它源自人类破坏欲与同情心的二律背反，又因其本质上冲突于生物的生存繁衍本能而保有可供猎奇的新鲜度，倘若时刻都要面对一个弹指毁灭的世界，那么你便会失去破灭前后的反差感，同时也会对‘破灭’这个概念本身彻底脱敏。没有此岸映衬的彼岸不值得期待，石虎刘彧之流再暴虐无道、鱼肉百姓，终究不过是低等凶兽，他们所创出的美感便远不如八王兵祸、天下汹汹，更无法与渔阳鼙鼓、惊破霓裳相提并论——那是我们民族历史上最宏大、最壮丽的破灭之美。”
“……我听不太明白，不过，你的结论，就是这种眼睛还是没有的好吧？”
“没错。不明白也没关系，我举个简单的例子，就拿你林幽阿姨来说，她以为认识了我，是终于遇见了真爱，寻得了灵魂伴侣，可那都是假象，实际上她只不过是遇到一个恋物癖变态，并最后为此阴差阳错地丢了性命，我十分确定，她直到临死前的那一刻，都在期待我会来救她，都在想象我会如何爱抚穿着胶衣和长靴的她。离离，你看，美自此生。倘若她相貌丑陋，或是她对我没有感情，或是穿着我不喜欢的衣服，又或是她一心向死没有丝毫求生欲，那么这种美感都会大打折扣，顶级的破灭之美是远比黄金珍贵的存在，一个人一生也未必能遇到一回，我无疑是幸运儿。”
“……嗯，这么说，杀漂亮女人也不能乱杀，要杀那种喜欢我的，才有机会体验这种美感，我理解的对吗？”
“不完全对，狭义而言，痛恨、鄙视、唾弃你的同样可以，广义而言，拥有着某种深刻执念或强烈感情的都可以，无论对象是谁，无论正面或负面，感情越强烈，互动美感越足，最怕两类女人，其一是丑陋之人，其二便是无喜无悲的木头人，杀之几无乐趣，还不如杀猪。”
“听上去有些复杂呀，我还要多想想……”赵震离挠头道。
“不用想，离离，将来你有机会多实践几次，自然就都懂了，你就当我上面说的都是些口水话吧，”赵一琅温和道，“老爸问你个问题，你觉得，我最像动画里的谁呢？”
“老爸你？我觉得吧，你最像……黑桐干也？”
“哈哈，你这孩子真会夸人，我可一点都不像他。老爸我呀，其实是白纯里绪……”
“老爸，不是我打击你，就你这样一点体术都不会的书生，还碰瓷白……”
赵震离话到一半，却见赵一琅放下茶杯，双肩一晃，已凭空从椅子上弹起，人影上下闪烁，穿梭无方，倏尔消失。他惊惶举目，竟在天花板上瞧见身形，那凶兽四肢犹生抓钩，如壁虎般倒挂，身穿青色和服，红色皮夹克，金发红瞳，血口半张，面目狰狞。